翌日,程天翔感覺像做了長時間的工才下班,待下班後,已急不及待更衣,直接趕往醫院。

他精選了一件淺藍色恤衫,配深藍色西褲,更顯得他的硬朗。
他到了醫院不久,苗纓下班。

苗纓穿了一件淺紅色圓領 T–恤,頸上襯上紅色絲巾,穿上白底藍色格仔半腰裙,秀麗可人。

兩人走在一起,非常之合襯,像穿著情侶裝約會似的。

程天翔說:「現在時間尚早,我們先吃點東西,再看電影,好嗎?」

「好,但是吃甚麼呢?」苗纓問。

「我比較傳統,吃越南粉吧!」

兩人見面,有份欣悅。好像吃甚麼都不打緊,重要的是:可以相見在一起。

兩人肩並肩同行,嬉嬉哈哈的說過不停。
人若有默契,合得來,可以有講不完的話題。

程天翔本是老實人,除了對自己母親多講兩句話之外,平時只會實話實說。可是今次對著苗纓,卻不知何來那麼多話題,人又活潑了,苗纓是他生命裡,第二個對著多講話的女人。

苗纓憑女人的直覺,覺得程天翔老實可靠,他那份溫順敦厚,令她覺得,他是一個可以講心底話的男人,否則那天晚上,她怎會如此釋放地剖白她自己。
莫非這就是緣份?

兩人看畢電影「魂斷藍橋」,從電影院走出來。
苗纓帶著淚,為女主角的死悲傷。

戲中女主角,未能與當軍官的男主角結婚,因他被召上戰場而被逼暫別,後來她以為他戰死沙場,她在戰亂中被逼當娼,誰知他們戰後重逢,他開心得很,提出要和她結婚。但她已無面目見他,她也自覺不配嫁入他的家族,結果相逢後,飮恨在滑鐵盧橋上自殺。

苗纓說:「她為何自殺?兩人相愛不就可以了嗎?過去了的,讓它過去好了。反正男主角毫不介意她那段可悲、可憐、可怕的日子。」

程天翔回應:「那時的人的眼光就是如此,事實上男主角軍官的家庭,怎能有個當過娼的女人作媳婦?現實是殘酷的,有甚麼辦法?就好像我媽媽,她當年若帶著我再嫁,人就鄙視她『返頭嫁』(筆者按:廣東俚語:「再嫁」),我就是『油拼仔』(筆者按:廣東俚語:寡婦攜帶前夫之兒子再嫁,這兒子被人嘲笑為『油拼仔』),很難受的!」

苗纓還是氣憤憤,說:「若世上沒有戰禍,他們已共諧連理,此悲劇也不會發生。戰爭真可惡,真可怕!」

程天翔聽她愈說愈激昂,輕拍她的肩頭,表示同意:「戰爭確是可恨! 」他跟著說:「那女人自殺固然是悲劇,但當軍官的男主角,若要娶她,他如何向他的母親交待,她這不光采的過去呢?」

程天翔自小已侍母至孝,不期然代入男主角的位置,自然想到,男主角是要向母親交待,他的母親又如何接受。

苗纓仍為女主角憤憤不平,說:「交待?兩人真心相愛,還要向誰交待?她這不是出於自願的悲慘過去,難道不應得到別人的諒解和同情嗎? 」

程天翔也深表遺憾,回應說:「絕對值得諒解和同情。可是,有時人生就是如此,人生豈能沒遺憾?不是人人都可以不顧自己的親娘。」
程天翔這樣感嘆,表明若要他不顧他母親的感受,他是辧不到。

苗纓聽見他說:「人生豈能沒遺憾?豈能不顧自己的親娘?」

她心中勾起自己相愛但離婚的父母,默不作聲,心裏暗忖:–
「人真的可以單單相愛就可以甚麼也不顧,不用考慮?人到甚麼情況才可以甚麼也不顧,漠視一切?若他真能如此,那又是不是真愛?答案會是什麼?她真的不知道!」
天已黑。

天上的星, 又像往常一樣,照樣的閃。

漆黑的街道,在疏落的街燈照射之下,另有一種情調。
兩人行至一個小小的公園,坐下來。

苗纓忽然間問程天翔:「人在亂世時,應否談戀愛?若硬要戀愛,會否有機會落在類似『魂斷藍橋』的淒涼結局?那怕愛得多真、多深,至終還是落空了! 」

若愛是沒結果,人為甚麼還要去愛?
人若明知愛會沒結果,仍然去愛,是因為人活著不能沒有愛?

程天翔不是一個思想型的男人,一時答不出來。

兩人靜寂了一會兒。

苗纓忽然間若有所悟,首先打破片刻的靜默,說: 「人豈能那麼『功利』,甚麼都要講求有結果?是的,我們做人作事,已習慣了要講有成就、有結果;唉!這原是無可厚非,皆因我們常針對的 —— 是『事』。
試想想,一般人的想法:若然我們計劃所做的事,將會是低回報率,甚至可能是枉然、白費心機,試猜猜,還有誰會樂於去做?看來只有傻子,才會仍盡心去做明知沒有結果的事。
但是我們在世為人做事,本來應該用愛心對人,用愛心做事,其過程是以注重與人建立良好的關係為首要目的,舉凡做在人身上,就不要單注重結果,乃應注重我們的為人如何,注重那愛人,關心人的過程;故此,做人應不只單單做好那件事、處處講結果,還要顧及人。
愛人, 對人好,是講付出;重要的是那過程,而非最終的結果。
對事,是重結果的成敗得失,其過程如何達到,不是重點考慮;若是明知沒有好的結果,誰會去作事?
我們做好事,雖然有時未必有結果,但我們仍樂意去做,為什麼?是因為人心中有愛。」

程天翔細心聆聽她每一句話後,回應:「你的意思是:愛一個人,是不應斤斤計較講結果,只管去愛? 」

「是啊!人生難得去愛!有時不是你想愛人,便可以愛;因此,人要珍惜,把握機會,學習去愛,一定沒錯。」

程天翔點頭同意,說:「人生難得去愛!」

隨即聯想到他的母親:「我媽媽一生,就是因為愛我,獨力養大我,她那能知道,肯定我長大後,會是孝順兒子?回報親恩?她若計算愛我是未必有結果,甚或沒有什麼回報,她早已再嫁達邦叔,因為「難得嫁得有情郎」,這明顯好結果的機會,一定強過「獨力撫養我日後會否成材」的未知結果。」

苗纓默不作聲,心中不是不認同,但又不是認同程天翔的想法。她心想:—
母愛和愛情是可以混為一談的嗎?

她呆了一會兒,又擔心起來,說:「現在越南時勢不大好,打仗隨時一觸即發,好些人已計劃離開越南。」

程天翔輕拍苗纓的手,安慰她:「不要想那麼多,無定的將來,誰去管它?珍惜今天我們一起快樂的日子,不就夠了嗎?」

苗纓心想:「真的『不就夠了嗎?』」

她轉眼再望望程天翔,他那天真瀾漫得來又情深義重的樣子,她自己也盼望:但願如此!

靜寂的公園,充滿了他們兩人的「珍惜眼前人,珍惜每一刻」的愛意。

程天翔有意無意,靠近多一點苗纓,兩人肩膞相貼,溫馨得很。

地上除了秋蟬在鳴,便是他們兩人絮絮不休的談話,對於剛才那些帶有悲情的人生、失落無奈的哲理觀點,全都忘掉,不再放在心中了。

天上的星,伴著明月,照樣的閃。

夜已深,程天翔說:「天晚了,我送你回去! 」

「好,是回家的時間。」

程天翔駕著摩托車,未幾,到達苗纓的家。

程天翔未待苗纓說:「再見」,已搶先說:「苗少姐,今週末我不用上班,我們去頭頓海灘旅行,可以嗎?」

苗纓毫不猶疑答他:「真巧,我今週末也不用當班,往頭頓海灘?沒問題。」

「多謝你,這個星期六早上九時我來這裡接你。就此約定。」

苗纓笑笑,點點頭,走向家的大門口。

程天翔站著,等待著苗纓入屋後才離去。

苗纓將近走到大門口,忽然轉頭,微微一笑,輕輕向程天翔說:「下次不用叫我『苗少姐』那麼生疏,叫我『纓纓』好了。」

程天翔點頭示意:「收到」。

程天翔見她已入屋,他滿面春風、自我陶醉,走回自己的摩托車,一面走,一面喃喃自語,重覆說:「她叫我稱她『纓纓』,多美麗、親暱的稱呼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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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聖經 】《羅馬書 12:9-10》
愛人不可虛假;惡要厭惡,善要親近。
愛弟兄,要彼此親熱;恭敬人,要彼此推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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