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誰可伴我一世過》第二十章: 親情愛情 怎選都難

《誰可伴我一世過》第二十章: 親情愛情 怎選都難

苗纓沒有即時告訴程天翔,十日後要逃離越南的消息,只是如常約他出來見面,只是今次約會的地方,刻意安排在頭頓海灘 ── 她們第一次定情約會的地方。

這天中午,他們重臨頭頓海灘。

陽光普照,但他們心裡,卻毫無光彩。
舊地重遊,雖不致「桃花依舊,人面全非」,但至少,頭頓海灘依舊,他們兩人的心情, 確是有點「全非」。

兩人脫了鞋,在海灘上漫步。
程天翔像以往一樣,將兩對波鞋掛在左肩上。

兩人雖手牽手走著,但他們兩人的心情,卻有千里之別。
兩人不經意,漫步又走回那堆離海灘不遠的岩石堆。

昔日的到臨,甜蜜,溫馨。
今日的再臨,仍是甜蜜,溫馨;

只是在心坎裡,卻有說不盡的離愁。

兩人靜靜坐在岩石上,遙望無邊的海岸。

海風微微的吹拂他倆人緊貼的臉面 —— 兩張不同表情的臉面。
程天翔的臉面上,只見傷心、痛苦、和難過。
而苗纓,卻滿臉無奈、失落、茫然。

苗纓楚楚可憐,哀求著程天翔:「星廣叔已為我們搭好路,八日後有貨船往美國,我和妹妹已決定同去。天翔,跟我一起走,好嗎?」

程天翔雖是男子漢,聽見苗纓如此哀求,眼睛紅紅,真是眼淚在心裡流,苦著臉,柔聲說:「纓纓,我愛妳,妳知道!我的心極願與妳同行,妳此行生死未卜,我焉有不想陪妳一起走?可是,我的母親呢?我真的不放心,我怎能拋下親娘,不顧而去呢? 」

「不顧而去?你又怎會是不顧而去呢?天翔,你真的大可放心,我的父母仍然留在越南,他們必定好好代你照應你媽媽,不就可以了嗎?何況,我們逃出生天,到達了自由社會,安頓下來後,我們立即申請他們出國。一切順利的話,最多等三、兩年時間,我們將來必能團聚;如此,不是強過困死在這沒希望、沒自由的共產國家?」

程天翔非常為難,回應說:「唉!話雖如此,要知道:代照顧我媽,怎及我親自的照顧?還有,妳不是說:一切順利才可,若果...我意思是,萬一我們不成功,喪身大海,我的媽媽怎能承受此打擊?而且,即使我們成功逃到外國,正式申請他們出國,又談何容易?申請不獲批准,怎辦?我怎忍心她孤獨終老?這難定的將來,既然沒把握,安份於眼前,會否安全點?」

他的顧慮,不嘗沒有道理。

兩人沒再說話。

靜靜的,除了海浪聲,就只得他倆的輕嘆聲。

程天翔首先開腔,打破靜寂。他反問苗纓:「我們逃離越南,要用寶貴的生命,作為賭注,博輸了,怎辦?纓纓,妳又能否為了我們的愛情,甘願留下來?將來我們有粥食粥,有飯食飯,不好嗎?我們真的可以很幸福,那裡有愛,那裡就有幸福,只要有愛,那裡就是我的家。所以仍住在越南,又有何不可?」

苗纓想到,要她獃在這鬼地方,實在難忍;何況她今次冒生命危險逃離越南,她是背負一個重大責任;這個責任,是關係到她父母晚年的將來,因為她的父母,日後能否離開越南,她今次的出走,是決定性的因素,她一日滯留在越南,她的父母就永無機會離開越南。

苗纓心中想到這裡,只覺得程天翔眼光短淺,男人怎能如此沒大志?怎能不顧及自己將來的前途?

所以苗纓很生氣,說:「你愛我,就跟我一起走,否則,我也沒話可說。你明知越南沒希望,幹嗎硬著不願走?」

平日程天翔見苗纓生氣,總會有理沒理先賠不是,同時必找很多話題來談,甚至毫不相干的話題,也要跟苗纓說個不停,務要逗回她開心為止。
可是,他今次一反常態,竟然一聲不響。

他靜靜坐在苗纓身旁,眼神極之無奈,凝望無邊的大海。
他想起昔日在此,與她共坐,何等潚灑、甜蜜、自在。

有誰料到,時至今日,他要面對如此痛苦、難下的決定,奈何越南變色,從此真的:人各天涯?莫非正是:–
「記小江,風月佳時,屢約非煙遊伴。
須信鸞絃易斷,奈云和再鼓,曲中人遠。」

(筆者按,取自宋詞. 賀鑄的《望湘人》語譯:
記得以前江上風光無限,還屢次邀約非煙做我們的伴遊。應該知道鸞絃容易中斷,即使再拿起云和演奏,無奈人已遠去,曲中只有無限的離緒。)

程天翔心如刀割,面對兩個他一生最愛的女人:
苗纓是他初戀情人,一切是那麼清純、深刻、難忘。
他的母親,是他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,含莘如苦,親手撫養他成人的偉大女人。

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。

他有得選擇嗎?
他正在兩難之間,隨手探探岩石之間的洞罅,這個洞罅,是昔日他用鞋帶,將兩隻代表他和她的定情貝殼,綁在一起之地方,但現在它裡面,竟然是空空如也。

他心裡已難過非常,突然發現他與苗纓算是定情信物的貝殼,竟然不翼而飛,心中一涼,焦慮得很,不期然的「噢」了一聲,叫了出來。

苗纓忽然聽見他驚恐的叫了一聲,不知他發生了甚麼事, 關心地問:「甚麼事? 」

程天翔緊張地說:「我們初次約會,綁在一起,藏在這洞罅中的貝殼,不見了!」

苗纓見此時發現不見了綁在一起的貝殼,心中有個不祥的預感!

她默不出聲。

程天翔見苗纓不說話,更是焦急,隨即又說:「快找! 」

苗纓心想:「此時發現不見了,難道有天意?我要走,你卻不肯走,遲早不也是分開?」

她哀嘆,無奈地對程天翔說:「遲早都會失去的東西,找來作甚麼?」

程天翔聽見她哀愁、憂慼地說出如此悲情和消極的話,心中又是一痛。

他極心傷難過,本來還在搜尋洞罅的手,竟然不自覺的停了下來。

他行動帶點呆滯,一時之間不知作什麼才好,便緩緩的站起身來,伸伸腳。

他低頭看著苗纓,見她秀麗的面孔上,有一份失望哀傷的表情,在她嬌柔的身軀裡,他同時又多少感受到她堅毅、剛強的品性。

程天翔實在深愛她,捨不得她,試問他又怎忍心,讓她獨自冒險逃離越南呢?

他更沒有忘記他曾向她承諾過:「我要永遠與妳在一起,無論妳在那裡,我會伴在妳左右。」
他對她這份真心的承諾,難度是空談?

原來人是何等軟弱、失敗,當時全心全意的承諾,但到了一些要緊的時候,有多少人能做到?
人不是不想履行承諾,而是現實太多限制,令已出的承諾,無法兌現,抱憾一生。

奈何!

莫非這世上真有天意(神)!天意難違?

此時程天翔真的有個衝動,想跟苗纓說:「好,我和妳一起走,無論天涯海角,我們永不分離。沒有妳的日子,怎麼過? 」

程天翔愈望苗纓,愈是捨不得她。

程天翔腦裡不再交戰,彷彿已經可以下個決定,他緩緩的吸了一口氣,眼光由苗纓身上轉向大海,準備心緒,向苗纓表示他願意一起逃離越南。

當程天翔望向無邊的大海時,海風輕拂他臉,他忽然聽到海浪聲夾雜著風聲,彷彿向他不停地呼喊:「親情深似海....親情深似海!」
這句「親情深似海」像大鐵鎚般坎入他的心中。

腦中不期然想起小學時曾讀過的唐詩:
「慈母手中線,遊子身上衣,臨行密密縫,意恐遲遲歸。誰言寸草心,報得三春暉。」(選自. 孟子《遊子呤》)

是啊,「誰言寸草心,報得三春暉」!

昔日小學老師不曾說過:「父母在,不遠遊,遊必有方。」

程天翔愈望向大海,這些毋忘親情的教訓,全都湧進腦海裡。

他此時的心情,絕對矛盾複雜,正是手掌是肉,手背也是肉,他可以如何選擇?

他有得選擇嗎?

當他想到這裡,他覺得,母親對他的的深恩,他如何報答?

他想起昔日他的母親,有機會跟達邦叔叔離開越南,但她沒有選擇離開,他開始親身體會他的母親,昔日在選擇上,難下決定所帶來的痛苦。

原來人生有些決擇,怎選都不成?

世上那來這麼多灑脫的決定?尤其是在親情和愛情上下個抉擇。

怎麼選,都是痛,都是苦。

母親,由生他到養他,已逾卄年。今生今世,母親只得這一個!
苗纓,由相識到相戀,才兩年多。今生今世,女朋友可以是任何的一個!

初戀情真,刻骨銘心。
母愛偉大,舐犢情深。

母愛大還是愛情大?

他思潮起伏,但他此時的心情,卻是傾向親情,正是:

「今生今世,我最忘情的哭聲有兩次。
一次在我生命的開始,一次在妳生命的告終。
第一次我不會記得,是聽妳說的。
第二次妳不會曉得,我說也沒用。
但兩次哭聲中間,啊!有無窮無盡的笑聲,一遍又一遍,迴盪了整整三十年,
你都曉得,我都記得。」(摘選自《余光中的一段詩: 母難日》。)

程天翔想到這裡,我和母親相處了二十多年,難道在我離開越南時,便得提早結束?

若我現在走了,那麼....我會否有失去「這一次」:
「我最忘情的哭聲有兩次」的第二次的哭聲(一次在妳生命的告終),雖然到那時你不會聽到,但我會否沒機會親身在墳前,在妳身旁哭,送母親妳最後一程?

樹欲止而風不息,兒欲養而親不在。

他不想這句說話應驗在他身上。

他寧可選擇背負忘情的痛苦,也不想將來後悔沒伺候母親終老,為她送終。

此時,程天翔低下頭,再看看苗纓,見她臉上,盡是哀愁。

她眼神中那份幽怨,真是我見尤憐,但是,誰憐天下父母?

程天翔帶著極之痛苦的心情,忍著淚說:「纓纓,我愛你,我很想跟你走,可是,我真的放不下我的母親。對不起,此時此刻,我不想走,你可否再忍耐等候多一刻,請給我多一點時間安排考慮,好嗎?」

苗纓聽見他如此說,無奈地接受他的婉拒。

她的心,半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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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聖經 】《希伯來書 11:13–16》
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,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,卻從遠處望見,且歡喜迎接,又承認自己在世上是客旅,是寄居的。
說這樣話的人,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。
他們若想念所離開的家鄉,還有可以回去的機會。
他們卻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,就是在天上的。所以神被稱為他們的神,並不以為恥,因為他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。